西湖边 红楼中 38年坚守 阎静书:从“冷”到“热”,聚焦古籍重生

□本报记者 刘晓立

       浙江图书馆孤山馆位于西湖孤山路28号,是一个独立的院落。缓步迈入,院落内红楼、白楼绿树掩映,空中荡漾着淡淡的樟木香和古旧书味,让人骤然感到此间的生活节奏比墙外的世界慢了几拍,心绪也不由舒缓安静下来。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红楼二楼的浙江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更是一番难得的美景:凭栏则西湖尽收眼底,推窗则闲听鸟语花喧。

       如此美景,若没有美人入画总有些遗憾,这不,容貌清雅、身姿绰约,仿佛与周围书香、花香融为一体的浙江图书馆资深古籍修复师阎静书向我们走来了。“阎老师干起活来是不用吃饭的,中午食堂常常见不到人。”一起工作的图书馆同人开玩笑说。实际上,这正是阎静书完美主义要求的体现。她说:“古籍修复做到一半,常常不能也不敢停下来,得一直做完这个步骤才可以。”

       因为敬畏,力求做到极致

       1981年,高中刚毕业的阎静书就开始跟着钱蟾影老先生在浙江图书馆从事古籍修复工作,“当时钱老师身体不太好,每天来半天,一开始就是学一些辅助性的程序,比如搓纸钉、穿线、换封面,然后试着修修轻度破损的古籍,再由老师检查、点评,慢慢地就有点上路了”。真正系统学习是在1983年文化部分别在上海和杭州举办的全国修复培训班上。在培训班上,钱蟾影先生制订了一个全年的学习计划,从最基本的穿线换面,到霉烂古籍的修复各个方面都有所涉及,这为阎静书的古籍修复技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刚开始年纪小,文化水平也有限,就想着能学习一点技术也挺好的,而且当时古籍修复对我来说,还是挺有神秘感的。”阎静书回忆说,那时候,不光初从事古籍修复的人想得简单,在图书馆大部分人看来,这就是一项技术活,可能多少年以后还是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好像被遗忘在时间里。“但我们做的时间长了,对古籍有了一定了解,不知不觉就产生了感情,由内而生了一种敬畏之感,即便是很小的细节,也会格外注意不对古籍产生损伤,比如取、还古籍的时候,一定要在下面垫块板,因为古籍书叶比较柔软,直接用手拿书,受力面不一样,就会使书叶部分受到物理性的挤压,从而造成纸张纤维受损。”

       在修复过程中,修复理念和对自我的要求也在不断提高。“印象较深的是有一次修《佩文韵府》,这部书纸张都还好,但因鼠啮,天头或地脚的地方从前到后都需要在同一位置进行修补,这样一叶叶补下来,搭缝的地方就会比其他地方高很多,使得整本书不平整,即使锤也不容易锤平,而且容易造成纸张纤维物理性损伤。”阎静书说,遇到这种情况,以前都是整张加衬纸,比不加衬纸容易平整,但效果不好。随着国家对古籍修复保护的重视和修复理念的提升,阎静书开动脑筋、仔细琢磨,最后采用了效果更好的“两头衬”方法,即根据破损的边缘剪出衬纸的形状,留出搭缝的地方两头加衬纸,这样整张书叶本身就是平整的了,再轻轻锤平就没问题了。

       “还有一部尺寸比较大的家谱,大概是45厘米×45厘米,整部书很厚而且大面积缺损,这对添加补纸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阎静书举例说,因为家谱的纸张一般比普通古籍用纸会差一点、纸质松散一点,如果破损面积特别大,补上去手势掌握不好的话,就会成“波浪形”,也就是说补纸和原书的纸张收缩不一样,那么手势、轻重等各种细节如何把握才能使得补纸和原书纸张平整、收缩一致,就是阎静书要解决的重点问题了。“手势、轻重到位,纸张喷潮、补上去的时候不是一次到位的,而是先后经过三到四次喷潮、压下去,等纸张一点点受潮收缩,稳定后再补上去。喷潮时,太湿不行,太干也不行,这都是需要经验的累积。”阎静书感慨说,做古籍修复是一个急不得的活,经验累积多了,你自然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有问题的,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没有什么是学完一劳永逸的,永远得遇到新问题解决新问题。”

       2015年,宁波奉化县一家机构找到阎静书,想让她帮忙修一部因为台风掉到水里的家谱,“这部书拿到的时候还在滴滴答答滴水,散发出一股扑鼻难闻的味道”。阎静书说这部书的修复,大概是近几年遇到的修复过程复杂、难度最大的案例了:“首先用毛巾包裹住把水撤干,刚好赶上杭州黄梅天,放在外面担心发酵、发霉,我们就每天走之前把书放到冰箱里,第二天再想办法揭开。”“揭”是整个修补过程中最难的一步,因为书在浸水之前已成板砖,纸张薄,又受潮,最后采用了喷潮揭、蒸揭、干揭、夹揭等多种方法才彻底揭开。“尤其是在蒸揭的时候,要借助两个人的四只手,蒸一下就赶紧拿出来,用竹起子一点点揭,揭不开了再蒸一下再拿出来,看上去不厚的一册书,揭出来有200多页,断断续续用了一年时间才完成。”

       从1981年入馆学修复到2019年退休的38年间,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每一次遇到大大小小的问题,阎静书总是力求做到极致,她说:“我们费大力气去做修复,就是为了保护、传承古籍,如果因为一点小细节反而让古籍有所损伤,那不是相当于做无用功吗?”

       因为“2007年”,一切越来越好

       这些年,如果说有什么重要的节点对阎静书产生了重要影响,她说:“那就是2007年‘中华古籍保护计划’的启动。这个节点不仅对我个人,对国家整个古籍保护事业都产生了极大影响。”

       “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启动以后,国家加大对古籍保护的投入力度,各级培训班陆续举办;图书馆对古籍修复工作也提高了要求,过程不断规范化,建立修复档案,完善修复过程的检查制度,这些都促使阎静书从技艺到理念有了快速提升。

       不仅个人成长飞速,浙江图书馆修复事业的发展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983年以后,在馆领导的支持下,浙江图书馆古籍修复工作虽一直未间断,工具、材料配备也比较齐全,但真正产生比较大的改变还是2007年以后。”2007年“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启动,对古籍修复保护的认识进一步提升,浙江图书馆加大投入力量。首先在人员上公开选拔培训,从有意向的10多人中选出4人进入修复岗位,之后每年修复人员都要参加国家举办的各级培训班学习交流,注重业务能力提升。其次,在设施设备建设方面,从几张桌子、几个碗、几支毛笔的简单修复场地,扩大到现在差不多有建筑面积300平方米。其中测酸仪、测厚仪、纸张纤维检测仪等设备也比较齐全,“我们还从2010年开始着手建设修复档案数据库。”

       修复档案数据库包括几个层面的内容,一方面基本信息的采集,包括书名、卷数、页数、尺寸、基本版本描述等;另一方面是破损情况采集,包括纸张检测数据(酸碱度、厚度、纤维韧性等)、影像数据等。影像数据最基本是至少7个面,要求古籍上下前后左右及里面最破损的书叶要呈现出来,根据需要,影像数据越丰富越好;此外还要制定修复方案、采集修复过程数据,这一过程中,影像资料同样必不可少,方便以后对修复过的古籍进行复查和进一步的保护。

       近些年来,浙江图书馆还建立了纸张数据库。“以前馆里也就一二十种手工纸,凭着记忆也清楚什么纸在哪,随手就能拿到。但随着在手工纸采购方面的投入加大,纸张的品种和数量越来越多,目前馆里已经有200多个品种、60多万张古法手工纸,分类收藏于6个房间,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靠脑子记忆位置了,我们就想到要建一个纸库以及基于纸库的纸张数据库。”建立纸张数据库的过程中,随着纸张数据的不断积累,浙江图书馆在2017年编了一本《中国古籍修复纸谱》,这本书就是阎静书等人对 146 种用于古籍修复的中国传统手工纸张进行科学、规范的分类、编码,进行检测并全部通过国家图书馆古籍保护科技文化部重点实验室检测后编成的,每种纸张标注纸张名称、厚度、pH值、亮度、颜色、平面结构、纤维图等信息,彩色印制图案,粘贴以原纸的实物样张,可以说是我国首次系统规模制作的大型古籍纸谱工具书。

       “我希望将来这两个数据库能够合并到一起,向我们浙江省内的修复中心、修复站推广下去。通过这个平台,希望修复人员可以找到要用的纸张并申请用纸,可以查看相似的修复案例进行学习,但要实现这一点,还需要一些时间。”

       因为热爱,在坚守中传承

       2015年,国家古籍修复中心浙江图书馆传习所成立,阎静书作为导师助理一方面仍在不断吸收新的理念和技艺,一方面全面参与到人才培养中。此后,“浙江图书馆、宁波天一阁两个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辐射4个省级修复中心、50个修复站,建立了一个古籍修复网络。每年定期进行两到三期培训”。除了公藏单位的人才培养、培训,阎静书还参与到高校学科实践教学中,传播古籍修复技艺和理念。在她看来,培养古籍修复人才,最重要的就是要培养其对古籍的热爱,唯有热爱,年轻人才能踏踏实实地做下去,不断积累,实现技艺的传承与发展。

       “做古籍修复,需要有心灵手巧的天赋,但更要爱动脑筋。心灵手巧则上手快,爱动脑筋就会提问题、解决问题。但即使两者都具备了,也需要经历几年的成长过程才能成为比较成熟的修复人。”阎静书强调上手容易,但没有几年的积累,想做好也是有困难的。“如果没有见过,可能连什么是好都不知道。”阎静书举例说,“一次一位年轻人修复完一页文书,自己看觉得补纸颜色各方面都挺好,但我一看就知道补纸有点厚了,以致修补完不够柔软、不舒服。这就是经验,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我还是希望致力于古籍修复实践的年轻人理论要学,但更要重视积累,踏踏实实地多去磨炼手上功夫,传承技艺。”